廖師剪影


前言
廖師禎祥以書、拳聞名於今世,其成就之高,已有各先進、同儕及各大媒體採訪、撰文、報導,自不待我在此贅言。惟余自弱冠從廖師習書至今三十餘年,雖資質魯鈍,功力難望其一、二,但以深厚的師生情誼,願在此以不同的角度描述我心中景仰的廖師,盼能與諸位先進、同儕交流、分享,或有謬誤,敬請見諒並指正。


剪影一:平凡的“行”者


閒聊時,廖師常言:小時候老師說起床後要上廁所。於是,這習慣逾數十年未能稍改;又,簡單一個“早上要早起運動”的概念,於是每日清晨都能在國父紀念館正門左側的走廊下,見到廖師與一群學生切磋太極拳的身影,學生們或常遲到、缺席,廖師卻始終是最準時、出席率最高且最認真的,此實為“身教”也。

    老子曰: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弗笑,不足以為道。又,菜根譚云:神奇卓異非至人,至人只是常。前段兩件生活小事,可能連三歲小孩都能理解,但卻是絕大部分人一輩子也做不到的事。可見廖師的志慮極為單純,就算是最平常的小道理,也能眾生奉行不渝,是個一點也不“神奇卓異”的平常人,卻是個“聞道勤而行之的上士”,故其成就當非凡事一曝十寒、輕輕率率、渾渾噩噩如我輩的中、下士所能望其背



剪影二:康健的“樂”者

廖師在七十壽宴上言:“我習書、習拳五十年來不斷地有進境,唯有二十五歲時的心情至今沒有變化。”1 人之心理何以能樂觀、知足至此,蓋“志於道”也。

孔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觀廖師言談,中氣十足、笑聲爽朗;觀其太極拳,碰觸瞬間,數名壯漢可彈出丈遠;觀其書作,豐神峻秀、靈活氣滿2,質樸線條中蘊含著萬鈞筆力,實已達到“以拳理入書、以書藝實現拳理”的境界。能致此者,蓋以其志於書、拳二道,欣然自樂,本能地驅動其精進之行。二道之外,廖師未有旁騖,也形成了其極有規律的運動及生活作息,不只心理上快樂而年輕,身體機能上更勝於年輕人,康、樂二字,用於其身,實至名歸。


剪影三:不吾欺的“诚”者

進入廖師家門,舉頭望門頂上掛著一橫幅“不誠無物”,這是羅師公鶴泉送廖師的墨寶,廖師長年將此橫幅懸掛于此,應是做為畢生奉行的圭臬,也成為其書風的重要組成元素之一。
廖師于其書法巨作“吾之書道觀”中云:“不吾欺 ….
成為寫我情懷有生命之書道。”又云:“無感於中而書,吾不取也。”故廖師作書不喜矯飾、雕琢,技法上幾近“為而不為”之境界,僅以最純真、簡易的筆觸,精神上極為專注地凝煉其懷抱於墨痕。故每有所作,其風格必似雨後的空山,塵囂盡洗、清新高雅、生機盎然,縱使只是一抹翠綠與天青,但這大自然的色彩與生命,卻無法完整地自最銳利的相機鏡頭或最優秀畫家的色盤中調出,此乃“誠”之至而行於外者也。





剪影四:畢生浸淫的“癡”者
    推開廖師家門,正前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幅裱框的斗方,上有廖師自書、飽滿靈動的“蒸蒸日上”四個大字,這或許是廖師對學生們的期許,更可能是自己內心對於書、拳修練的自然躍動。
    廖師之於書、拳,最令吾心肅然起敬的是:雖屆八十四歲的高齡,至今猶如年輕的運動員一般,每日深化基本工的鍛煉。基本工的無聊、枯燥,一般習者視為畏途,如無堅毅的性格或外在極大的壓力是很難貫徹的,而廖師卻能樂在其中、欣然自足,引以為日常作息的一部分,此非“癡”者能之哉?
    可見廖師的力行,蓋以其“癡”而見其長久,滴水石穿之理眾人皆懂,但能之者幾何?“癡”與“成”的因果關係,廖師早在1990年書作林語堂句:“人生必有癡而後有成”,但對於自己的用功,廖師卻于2004年謙虛地寫下了“學然後知不足”的作品做為注解。



剪影五:行動的“健”者
    易經乾卦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廖師謙謙君子,在行動能力上卻有如天道般的規律運行、暢流不息、充滿生命力,並普遍惠及習書者、社會、國家。
    在百廢待舉的民國46年(1957),廖師即同基隆諸書道前輩籌設臺灣光復後第一個依法成立的書法團體基隆市書法研究會,隔年舉辦第一屆“中日書法交流展”,其後又發起成立“臺灣省硬筆書法研究會”、“中國書法學會”、“東寧臨池會”等,對國內書法風氣的提倡及對國際藝術交流的促進不遺餘力。
    在投身書法推廣的同時,數年間,廖師全面挑戰並取得日本各大書會最高級別的資格,速度之快、書會之多,至今無人能及。各書會的書風、偏好大相徑庭,想要於短期間取得全面性的最高成績,實非易事,茲列舉如下:

1954:溫知會師範參與


1963:書淵會師範


1964:正鋒會正傳


1964:書神會成家




1965:日本硬筆書道協會師範
1967:書神會董事

而自民國64年(1975)起,廖師每年舉辦的“師生習作展”,至今已歷34(注:現已43)未曾中斷。凡此種種,都是廖師行動能力、持續力的最佳佐證。



剪影六:重法、捨法的“師”者

    金剛經言:“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廖師作書法度極為森嚴,更以現代化的“品質管理”觀念要求自己的作品水準。以筆毛沾墨在紙上書寫,本就存在用筆、用墨、結構、章法等基本法度,上焉者乘法度而悠遊於法度之上,下焉者則困於法度之中而不得出。廖師作品雖法度森嚴,卻見悠遊自得、情感含蓄而豐富,毫無束縛、造作之感,真如佛家的“筏喻”,廖師的修為早已是捨筏(法)登岸,更如孔子“從心所欲不踰矩”的境界。  


    於教學中,廖師更是“惜言如金”,認為“法”是“必要惡”,非不得已不定一法,只是儘可能以書寫的啟發、示範,代替言語的規範。批改作業時,往往多項缺點難逃其法眼,但廖師很少同時指出二個以上的缺點,一來生怕我輩的悟性不足,更不希望學生們將其指點視為“定法”而成為“定見”,再也無法以寬闊的視野悠遊、品味書法藝術的內涵。



剪影七:感時憂國的“儒”者
    廖師成長並完成正規教育於日據時代,具有非常深厚的日文素養,於日本書壇有良好的關(係與很高的知名度,時人不查,往往武斷地認定廖師的書法具有濃厚的“和風”。實際上,廖師于光復後孜孜不倦地師事羅鶴泉先生的文史、曹秋圃先生的書法、鄭曼青先生的太極拳、周植夫先生的唐宋元明詩,身體內流淌著的是漢文化的血液,言談間不只常強調其書風是承繼中國書法的正統,行為、思想上更隱然有儒者以天下為己任的志節與風範。
    或許出自於對他人政治立場或看法的尊重,廖師極少提及時政,但自上世紀90年代中期起,當時執政黨的金權掛鉤日深,且分崩離析日益嚴重,從1994年的三件作品或可猜想廖師對時局的憂心忡忡:
1.孟子句:天與之者諄諄 …..



2.梁巨川告世人書:諸君試思今日世局 …..     



3.戲弄人生 …..

此後執政黨在1997年的縣市長選舉中大敗,更在2000年的總統大選中失去了政權,完成
了臺灣政治史上的第一次政黨輪替。廖師一介書家,絕無左右時局的能力,他也不以個人政治立場論事,但發之於書作,至今觀之,猶可感受到其洶湧澎湃的心跳及足以振聾發聵的呐喊,此等情操豈非“儒”者之風歟?


剪影八:沉默的“智”者
    感時憂國的廖師深感國家前途的艱困,於1978年寫下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巨幅作品(222 x 52 cm),改作隨即於第四屆的師生展中展出,旬日後即中美斷交。



    又,2004年,當時的執政黨猶在歡慶連任成功、政權得以延續時,廖師以其內心深刻的感受寫了如下作品:
    1、賣見笑(台語為:不知恥)
    2、橫柴硬入竈


    真是以書作直接宣洩其內心的憤懣,更讓有心者能觀之震撼的是,同時廖師又寫下了“天下神器”四個大字,作品中另以小字節錄了老子第二十九章之“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也,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

我不欲將廖師渲染成一個卜者,孔子做易經繫傳曰:
“善易者不卜。”蓋事有必至、理由固然,但人多蒙昧,唯智者得以前知。於今觀之,廖師以一介書生卻能切中時弊、洞燭機先,將其心情、感想宣洩於作品以警惕於世,竊以為亦應留爪為記。

結語
    余素平庸,謹以敬佩之心遊於廖師萬仞宮牆之下,剪影角度必有不足之處,欲窺廖師的堂奧之美,尚有待諸先進、同儕多多引領與指導。最後,私下期盼廖師能常有發自於感應的作品,內容如“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之類等,以其前知的智慧,我們也可預見國運昌隆、民生富足的到來。





                 民國98年(2009廖師應基隆市文化局之邀,在基隆文化中心舉辦

                                          書法個展,並為之出版專輯“書法之美”一冊。余從廖師門下多年,

                 忝得為專輯作跋,謹以此文聊感師恩之萬一。

                                                                            己丑端午 游建仁 謹誌





備註:


1、李傳樑撰文:有根之學 萃菴先生的書法藝術,見“廖禎祥七十回顧展作品集”之跋文。

2、見廖師書作之“吾之書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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